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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起:远征的终章,胜利的曙光
作者:吕之成 责任编辑:姚云炤 来源:《铁军》 日期:2026-09-30 浏览次数:5

黄土高原的风漫过胜利山峁,卷着沟壑里庄稼的余香,拂过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高耸的碑体。夕阳斜照时,碑顶青铜红军战士的剪影仿佛仍擎着1935年那面红色的旗。
2026 年,距1935 年10 月19 日中央红军踏入吴起已整整九十一载——那是二万五千里长征专为红一方面军画下的终章。踏访这片红色热土,指腹抚过新窑院券门与寨子梁弹痕旧壁,一段改写中国革命命运的历史便从碑石、口述与黄土本身中苏醒。
世人皆道长征艰苦卓绝,却未必细究一个关键坐标——陕西吴起镇,是独属于中央红军(红一方面军)万里长征的最终落脚点。
这里不是行军路途的逗号,而是绝境突围后的安身之地,是中国革命转危为安的命运转折点。
1935 年10 月19 日,浴血转战的陕甘支队开进吴起街巷,宣告历时1 年零12 天的战略转移正式收束。
如今,我们来到长征终点,打捞烽火细节,品读山河丰碑——所有牺牲与坚守,都在看见那块“吴起乡苏维埃政府”木牌的瞬间,找到了沉甸甸的归宿。
367 个昼夜:从赣南走到陕北的执念
白纸黑字记着:1934 年10 月10 日,中央红军从江西瑞金、于都撤离,开启战略转移;1935 年10 月19 日抵陕北吴起镇,全程历时367 个行军日、374 个昼夜。367 天中用于作战41 日,余皆在敌军前堵后追中日行夜奔——湘江血战折损过半,翻越20 余座大山,渡过20 多条江河,经历重要战斗380 余次,突破国民党中央军与10 余股地方军阀的围追堵截,队伍数次濒临散亡。
长征之初拟向湘西靠拢与红二、红六军团会合,湘江惨败后计划落空;遵义会议拨正航向,四渡赤水、巧渡金沙江、通过大凉山彝区、强渡大渡河、飞夺泸定桥,拟北上川西北创建根据地,后因张国焘拖延与胡宗南部重兵封锁搁置;翻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后遭遇分裂危机,党中央毅然率红一、红三军单独北上;突破天险腊子口进驻甘肃哈达铺,毛泽东指示侦察连梁兴初广搜报刊,从天津《大公报》《西京日报》中确认:陕北有刘志丹、谢子长、习仲勋创建的陕甘边苏区与红二十六、红二十七军,有完整苏维埃政权扎根黄土群山。1935 年9 月18 日,中央红军正式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。9 月28 日,榜罗镇政治局常委会议一锤定音——正式确定陕北为长征最终落脚点,“在陕北保卫和扩大苏区”。疲惫至极的陕甘支队掉头向东,向着陕北星夜兼程。
10 月18 日,部队进至吴起境内铁边城以西的张湾子村。毛泽东夜宿村民张廷杰的土窑——那眼窑洞今已被辟为革命旧址。张廷杰夫妇本欲携刚满月之女躲兵,见红军战士说话和气、不入内室,方放下心来。中秋剩的羊肉臊子,就着新割的荞面现剁现煮,端到这位操湖南口音的首长面前。已征战1 年的毛泽东连吃3 碗,搁下筷子慨然叹曰:“一年喽,长征路上还没吃过这么香的一顿饭——陕北是个好地方!”这碗后世传颂的“长征落脚第一面”,盛的不只是热汤面食,更是漂泊经年的倦意与觅得归宿的宽慰。
当晚,中央政治局常委在此短暂碰头,讨论入陕后作战方针与群众工作,决定整饬部队纪律、扩大红军、组织地方游击队——这是党中央在陕北大地上召开的第一次会议。
彼时陕甘支队将士由出发时8.6 万余人锐减至7000 余人,草鞋磨破脚掌,单衣难御塞上初霜,枪支弹药损耗大半,可满身硝尘之下,人人眼底仍燃着不灭星火。
翌日——1935 年10 月19 日,先头部队红一纵队于黄昏步入吴起老街。百姓误以为是国民党军或马家军,纷纷躲进后山林中。红军战士不进民宅、不取颗粒粮食,露宿街头檐下,自发清扫街巷,刷写“北上抗日”“红军与陕北红军一家亲”标语。当一名战士在崖壁瞥见悬挂木牌——“吴起乡苏维埃政府”,刹那红了眼眶。消息传开,疲惫官兵拥向街口,望着那方褪色木牌失声落泪。自赣南出发,跨五岭、渡金沙、飞泸定、翻岷山、过腊子口,闯过无数生死关口,一路追寻红色政权的踪迹,终于在黄土边关寻到真正属于人民的根据地。
老红军邓飞回忆录里写得分明:“看到苏维埃牌子那刻,整个大部队沸腾了——像见到久别亲人,有人哭出声来,有人举枪高呼‘到家了’!”
“切尾巴”:最后一仗把追兵斩于川道
进驻吴起的喘息未平,追兵铁蹄已至。
蒋介石调集东北军骑兵第三师2 个骑兵团、骑兵第六师及宁夏马鸿宾第三十五师骑兵团共4 个团尾随不放,妄图趁红军立足未稳将其歼灭于陕北边境——若将敌人放进苏区,百姓必遭殃。党中央定下铁律:“不要把敌人带进根据地,打退追兵,作为送给陕北人民的一个见面礼!”10 月21 日拂晓前,彭德怀依凭头道川、二道川、平台山(今胜利山)交错沟壑布下口袋阵:红一纵队埋伏头道川、二道川间大峁梁山梁,红二纵队控头道川与乱石头川间山脊,红三纵队扼洛河东岸燕窝梁,形成三面合围。毛泽东于凌晨登上平台山,在那棵歪扭却遒劲的杜梨树下召开战前短会,对红一纵队指挥员林彪、聂荣臻等重申:“这一仗要干净利落,切掉这个‘尾巴’。”交代警卫员时淡淡一笑:“现在休息,枪声打得激烈不必惊我,等敌军全线溃败、冷枪零星时再来报。”
晨7 时,敌骑兵骄纵钻入窄川道。伏兵自黄土峁、窑背、坡坎骤起,步枪、机枪、手榴弹织成交叉火网。惯于平原集团冲击的马家骑兵在纵横沟壑中被分割围歼,人仰马翻阵形尽散。陕甘支队队员虽体力透支至极限,却人人死战向前,打出中央红军长征最后一役的经典完胜,史称“切尾巴”战役。
战后彭德怀驰报大捷,毛泽东即兴挥毫六言诗赠之:
山高路远坑深,
大军纵横驰奔。
谁敢横刀立马?
唯我彭大将军!
彭德怀阅毕,提笔将末句改为“唯我英勇红军”,退还原稿——将帅同心如是,胜利从来属于整个队伍。
今日胜利山青铜雕塑基座仍镌此诗,默对九十余载风雨。那棵杜梨树20 世纪70 年代枯死,后人以其原木制成标本保存于纪念馆,新补植之杜梨今已亭亭如盖。
吴起镇会议:在落脚处校正航向
10 月22 日,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吴起镇新窑院召开——毛泽东作《目前行动方针的报告》,正式宣告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结束,批准榜罗镇会议关于落脚陕北的决策,确定当前根本任务:“保卫和扩大陕北苏区,以陕北苏区领导全国革命。”
尤为关键的是,党中央在吴起期间获知西北革命根据地正陷于“肃反”扩大化的严重危机——刘志丹、习仲勋等创建陕甘苏区的领导人已被错捕关押,部分县区干部遭枉杀,根据地岌岌可危。毛泽东闻讯果断指示:“停止捕人,停止杀人,刀下留人!”并派王首道、贾拓夫带电台赶往瓦窑堡先行处置,后由周恩来、博古等组成审查小组彻底纠正错误,释放了刘志丹等人。毛泽东后来谈及此事时说:“杀头不像割韭菜……如果是错杀了人,那就是犯罪。”在党中央的直接领导下,保全了硕果仅存之西北根据地及其骨干,使中央红军真正落得住脚。
10 月25 日,毛泽东在吴起镇果树园子打麦场召开全军干部会议,首次系统总结长征:“从瑞金算起……共走了12 个月零2 天,367 天……长征是宣言书,长征是宣传队,长征是播种机。总而言之,长征是以我们胜利、敌人失败而告结束。”
10 月27 日,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再次在吴起镇召开,讨论部队工作、行动方针及常委分工,进一步明确与西北同志团结问题及向红十五军团通报情况事宜。
胜利山:数字的隐喻与信仰的高度
九十余载后登胜利山,走进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,一碑一塑皆是信史物证。吴起作为党史军史中唯一专属中央红军的长征胜利终点,其纪念建筑语汇精确对应着那场远征的数字记忆:
——五星胜利门。园区主入口3 座拱形青铜大门嵌巨型红星浮雕,3 拱喻各路红军(红一、红二、红四方面军及红二十五军)最终会聚陕北,红砂岩步道自门内直通山顶,起伏复刻长征曲折征途。——250 级石阶。自山脚至碑前共250 级,每级对应百里即寓二万五千里;侧设长征纪年石带,起于1934 年10 月于都出发,依次镌湘江、遵义、雪山草地、腊子口,终定格“1935 年10 月19 日吴起镇”。
——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碑。通高25 米寓二万五千里征程,碑身高19.35 米铭记抵达之年,碑底直径10.19 米铭刻月日;顶端青铜群雕刻画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并肩擎旗,四面镶毛泽东手书碑名,底座浮雕还原长征11省图景,矗立山巅如红色火炬刺破云霭。
——纪念馆与实景遗存。城墙式展馆内分5 大展厅叙事:突围转战、陕甘苏区创建、吴起会师、“切尾巴”大捷、精神传承。展柜中有一口箍了3 道竹箍的陶水缸——当年红军借来煮饭不慎煮裂,按价赔了2 块银元,老乡舍不得扔,世代保存至今,人称“红军锅”。张湾子毛泽东旧居原地复原那晚油灯如豆与剁荞面的温情;平台山杜梨树下运筹雕塑、彭大将军横刀立马青铜像、寨子梁弹痕指挥所窑洞,共同锚定这段历史不容混淆。
砖石会风化,数字不会——250 级台阶丈量的不是高度,是一代人对信仰垂直向上的攀爬。
落脚点,也是出发点
一座西北边陲小镇被载入红色史诗,因其兼具三重不可复制的历史价值,彻底扭转中国革命走向。
——长征胜利落脚点,保存革命核心火种。374天万里转战摆脱数十万敌军围追堵截,成功抵达稳固苏区,粉碎国民党“剿灭”妄想。长征非溃逃而是战略远征,吴起收官证明: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信仰不灭、队伍不散,纵处绝境仍能杀出生路,为全国革命保留最珍贵骨干力量——这7000 余名陕甘支队将士,日后成为八路军第一一五师之基干。——中国革命新起点,确立陕北为领导中枢。吴起镇会议及时制止并纠正陕甘苏区“肃反”扩大化错误,挽救刘志丹创建的苏区,打通与红二十五、红二十六军协同通道。党中央从此告别流动作战,拥有稳固后方、兵源与群众根基——延安13 年由此发轫,中央机关于11 月移驻瓦窑堡,旋迁保安、延安。
——全民族抗战策源地,竖起北上抗日鲜明旗帜。落脚之时华北危急,日军蚕食国土。扎根陕北后,党中央将“北上抗日”定为全军使命,整合西北红色武装,凝聚全民族救亡力量。
毛泽东后来在七大预备会上说:“陕北是两点——一个落脚点,一个出发点。”更深一层的精神内核正在此处:一路多是被动突围,唯吴起定下救国长远蓝图;一路多是漂泊,唯吴起给予扎根的土地与民心。
中国共产党在吴起弄清了一件事——革命不光要学会走,更要懂得在什么地方扎根、朝什么方向再出发。
赓续:从吴起到新时代的远征
立于胜利山纪念碑前,微风拂亮胸前党员徽章。九十余载山河巨变,1935 年深秋的硝烟虽淡去,但“落脚点即是出发点”的历史真理历久弥新。
昔日“满天黄尘无树遮”的黄土边关,今已因退耕还林染绿历代秃岭,吴起是全国退耕还林第一县;纪念园里每天迎来扛旗的官兵与青年学子,缓步攀上250 级石阶,指尖掠过碑刻与展柜中磨穿底的草鞋——那是跨越时空的对视。长征途中的崎岖险路教会一条朴素道理:一切伟大胜利诞生于千难万险中的坚守,一切壮阔新程起步于脚踏实地的扎根。黄土无声,碑石有言。
胜利山的风岁岁往复,仍在讲述万里征途之往事。
吴起作为中央红军独一无二的长征终点,永久镌刻于党史军史长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