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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不凋谢的“芳华”
作者:邹细明 责任编辑:姚云炤 来源:《铁军》 日期:2026-10-05 浏览次数:5
赣南山间的寒气,在1931 年2 月10 日的清晨散开了一道缝隙。宁都小布村陈家的老屋里,一盏油灯亮得特别早——红军第一期无线电训练班就在这天开了学。12 个学员里,3 女子格外显眼。钟佩兰、李建华、李赤华,她们是中国红军最早的电波女兵。
李建华,原名涂秀庚;李赤华,原名罗启华。她俩缘分很早就系在一起。她们喝同一条河的水长大,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学习。从珠湖小学的同学,到红军队伍里的并肩,再到训练班灯下的共勉,她们短短一生,都在追一束光。只是这两朵花,终究没能见到新中国的太阳。但她们年轻的生命,早已化进高安的土地里,成了这方水土抹不掉的红色印记。
时光退到20 世纪20 年代。江西高安乡下,耕读传家的风气甚浓。珠湖傅村,一个千年老村,因为一位游子归来,悄悄变了。他叫傅种孙,后来的数学家、北师大副校长,1921 年从北京回来,捐了祖宅,在故乡办起珠湖小学。他当首任校长,为穷孩子点了一盏灯,也无意中,为这片土地埋下一颗会发芽的种子。
当年村里的乡亲,就是借着这盏灯的微光,看见了不一样的世界。李建华1912 年10 月生在高安涂家庄;李赤华小李建华一岁,生在左家十甲罗家村。两家都穷,糊口已难。好在父母开明,咬牙凑了学费,在她俩十一二岁时,送进了珠湖小学。这所乡野私塾,因离县城远,又得傅先生掌舵,竟成了一块小小的自由天地。这里,成了她们人生的“渡口”。
那时的珠湖小学,不止教书。1927 年到1941 年,胡人俊、陈紫垣等7 名中共地下党员,先后以教书为名,藏身这里。他们在讲台上,悄悄播着另一类种子。胡人俊,江西新建县人,在大革命失败后的血色里,被派到高安。一袭布衣,满心炽热,他以教员身份作掩护,在少年心里点着星火。1930 年秋,他放下粉笔拿起枪,加入红军。1932 年,攻打南丰战斗时牺牲,血洒红土地。正是他,为李建华、李赤华掀开了世界的另一面。
因为入学晚些,年纪略大,她俩比同学更懂事,心思也更活。1926 年,缠足陋习还在乡下留着影子,长发仍是女子不言的规矩。这两个少女,做了一件让全校吃惊的事:她们一把扯下裹脚布,咔嚓剪了长发。这决绝,像石头扔进静水,波纹荡开,女生们竟都跟着学。在胡人俊他们引导下,她们开始偷读禁书,秘密聚会。共产主义的念头,像夜里的萤火,在心底亮起来。1928 年,两人一起加入了共青团。从此,读书的路,成了她们寻光之路。
1930 年7 月,暑气正盛,一股更大的热浪卷过高安。毛泽东、朱德率领红一军团转战到这里,打土豪,分田地。红军战士亲近百姓的样子,深深印在高安人心里。一时间,参军的热潮涌起,几百青年别了故土,汇入洪流。
红军的到来,像一道强光,彻底照亮了这群师生的前路。红军进城的当天,胡人俊就召集李建华、李赤华他们,在昏暗的教室里开会。胡人俊目光灼灼,声音低而有力,号召大家投身革命,去造一个新世界。那夜,月色蒙蒙,十几个青年跟着胡人俊,悄悄跑到县城,报了名。为免连累家人,两人决然改了名。
因为识些字,两人被分到红一军团总部宣传队,以笔为枪。同年8 月,红军组建红一方面军,她们跟着总部前委转战,参加了打吉安、第一次反“围剿”。硝烟里,她们传情报,做动员,很快褪去稚气,炼出战士的硬朗。不到半年,因信念坚、表现好,两人一起入了党。后来,李赤华曾通过地下交通,给家里捎过一封短信,话很少,却重得很:“请原谅女儿的不辞而别。为理想,我将奋斗到底。”这一走,竟是永别。
1931 年1 月28 日,一道由毛泽东、朱德签发的《调学生学无线电的命令》从红军总部发出。命令说,无线电“比任何局部的技术都要紧”。李建华、李赤华凭着一股劲,被选入首期训练班,担起守护红军“顺风耳”的担子。
2 月10 日,宁都小布的老屋,训练班开了学。毛泽东亲自来讲话,嘱咐学员刻苦学习,为打胜仗出力。后来,他常来上课。这份看重,让学员们懂得手中电键的斤两。开训第三天,毛泽东见李建华在昏光下苦练,笑着问:“小鬼,学无线电难不?”李建华抬头,眼里清亮:“难是难,但能学会。”毛泽东点了点头。
学习的苦,如今的人难以想象。树林是课堂,石板当课桌。电键不够,就拿左手拇指替,日夜地练,指尖磨出厚茧。铅笔短到捏不住,套截竹管接着写。电池没了电,钻孔灌盐水,将就着用。没有课本,学员们你一句我一句,硬是凑出学问。李建华最刻苦,常伴一盏如豆的灯,熬到天明。开国少将袁光后来回忆,这两位文化人曾热心地给不识字的战友上课,连最调皮的兵,在她们跟前也坐得端正。
这工作,炼出她们极致的仔细和警惕。一次夜班,李建华见一个起义过来的报务员偷偷发报,问也不答。她深知电台关乎全军,第二天一早就报了上去,消除了隐患。这份警觉,是她们刻进骨子里的本能。
四个月,像在火里淬了一道。她们学成毕业,成了红军头一批无线电骨干,派到总司令部当报务员兼译电员。在第二、三次反“围剿”里,她们日夜守着,用精准的电波为胜局护航。1933 年,苏区穷到极处,李赤华把自己省下的三块大洋伙食钱全捐了。《红色中华》报还特地写了篇文章,夸她“在经济战线上冲锋”。
1934 年10 月,红军长征。那时李赤华已怀了孩子,走不动,奉命留在苏区。第二年春,国民党军血腥“清剿”,她不幸被捕。面对酷刑,她一字不吐,最后和腹中胎儿一起牺牲,年仅22 岁。她的死讯,家里多年不知。老母亲日夜倚门,盼女儿归来,直到20 世纪70年代,经组织查实,才知女儿早已不在。1987 年,江西省人民政府追认她为烈士,一张证书,告慰亡魂。
李建华跟着中央红军,走上了长征路。三爬雪山,走过草地,饥寒交迫,九死一生,她成了最终到陕北的30 个女红军之一。长征途中,她当过报务员,也做过朱德的译电员。那“嘀嗒”声,是她和死神赛跑的脚步,也是连着革命生命的脉搏。1935 年6 月,红一、四方面军会师后,张国焘搞分裂,李建华和丈夫岳夏因坚持原则受了迫害,被停了工作。困苦迷茫中,她的信念没改。1936 年10 月,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,也正在这时,她生下一个儿子,取名“会宁”,以志不忘。
抗战烽火里,李建华依旧守着电台,先后在八路军太原办事处、新四军竹沟办事处工作;后去延安中央党校学习,因成绩突出,成了中共七大候补代表。1946 年,她调任黑龙江佳木斯当区委书记,从电波前转到了群众间。可长年的劳累,早已拖垮了她,同年,李建华病逝在佳木斯,年仅34 岁。
2007 年,高安凤凰湖广场立起7 尊铜像。其中唯一的现代女子,便是李建华。一身戎装,挎枪而立,目光穿过岁月,望着她以命相守的这片土地。那样子,永远年轻,永远坚定。
从珠湖小学的懵懂少女,到红军电波里的无名者,李建华和李赤华的青春,短得像流星,光却长久。她们没有赫赫战功,没有耀眼将星,只是用纤细的手指按着电键,用年轻的生命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那“嘀嗒”声,是信仰的脉搏,在岁月的夜空里,永不消失。
如今的高安,稻浪千重,楼宇林立,炊烟安静。这光景,正是她们当年用命押注的梦。她们是万千无名者里的两个,其信、其诚、其付出与仔细,早已化进山河,成了我们路上不灭的星光。
岁月长流,精神永在。这两个高安女儿,以刹那芳华,铸了永远的碑。她们的名字,刻在史里;她们的故事,静水深流,还在无声地润着这片她们爱过的土地和后来的人。
